胡孝儒现在已经走出了村,远远能看见阳岱山脚下那座红瓦白墙的疗养院。胡孝儒有点奇怪,这些年城市和农村变化都很快,怎么就这个疗养院没有多大变化呢?还是在阳岱山脚下,还是白墙红瓦,虽然当初的平房早已被换成了楼房,但相对于背后的阳岱山来说,这种改变实在是太渺小了,远远看上去基本上看不出变化。早些年强调以粮为纲,一度把疗养院后面的半截阳岱山改成了梯田。这几年国家又提倡退耕还林,并且有现金补贴,祠山冈的乡亲早就发觉在好好的阳岱山上种梯田得不偿失。现在国家给补贴,正好就汤下面,一下子就把田毁了。毁田还得现金,只有猪头脑子才不毁。梯田毁了之后,树苗却没有及时补栽,或者是补栽了之后并没有及时补长,这倒便宜了茅草。这些茅草不忘鲁迅先生的恩典,并且青出于蓝胜于蓝,不用春风吹,自己就大大咧咧地疯长起来。如此,倒把好好的一个疗养院衬荒凉了。
其实疗养院的荒凉不全怪茅草。这些年改革开放,经济发展快,快到工人已经不是老大哥了,也不成其为领导阶级了,自然也就不需要疗养了。疗养院的荒凉是必然的。
胡孝儒到底是有见识的企业家,又时常怀念当年“蹭澡”的经历,关注疗养院的变迁,所以对疗养院这些年的遭遇多少知道一些。根据胡孝儒掌握的情况,疗养院本身这些年没有多大变化,但它的主人变化极大。前面说过,这疗养院虽然位于祠山冈,但它的主人却是百里之外的江南钢铁厂。但是随着国企改革的推进,江南钢铁厂首先被改革成了江南钢铁公司。改成钢铁公司之后,果然发展迅猛,好像没用一年半载,就发展成了江南钢铁工业总公司。虽然厂子还是那个厂,人还是那些人,但加上一个“总”之后,听起来大多了。又过了没有两年,总公司已经不能适应国企改革和经济发展的需要了,只好成立集团公司。这之后,在集团公司里面又剥离出一块优良资产,成立股份有限公司,发行股票,立刻上市,加盟蓝筹股,红极一时。集团公司在进行资产剥离的时候,当然是把远在百里之外的祠山冈工人疗养院剥离出去了。一时间,曾经立过汗马功劳的疗养院成了没人照料的孩子,任其杂草丛生,日见荒凉。再后来,被剥剩下的集团公司进行二次剥离,但这一次不是剥离优良资产,而是剥离不良债务,于是,想起疗养院了,让疗养院独立成立一个公司,并承担一些债务,也就是剥离一些不良债务给它,让老疗养院为集团公司的债务重组发挥新作用。这故事听起来乏味,但其实意义重大。正因为如此,才有了胡孝儒的绿洲农工贸集团整体收购江南钢铁集团公司下属的祠山冈养生科技公司的协议。收购的条件是“零收购”。所谓零收购,就是一分钱不要胡孝儒掏,白给他。这话要是以前说,人家以为你是神经病,但是现在你说,人家信。零收购的条件是连同公司的债权债务一起收购过去,换句话说,就是收购方必须承接被收购方的一切债权债务。而对于疗养院来说,只有债务,没有债权。如果不被收购,那么江南钢铁集团每个月都要为这笔债务承担相应的利息,长年累月,也是个负担。如果被绿洲集团整体收购过去,不仅债务免了,利息不用支付了,而且每年还可以省下一笔维护费用。所以,江南钢铁集团欢迎胡孝儒的绿洲农工贸集团来收购的,并且是热烈欢迎。既然如此,那么能出什么大的麻烦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