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毛！”这位说。说着，还把食指弯成勾，表示确实是九毛，而不是七毛或八毛。
亲戚们自然羡慕得满面红光。本来还打算炫耀他们今年一个工合到二毛七分钱，现在听说人家一天就能挣九毛，自然没话说了。
“这还不算，”那位说，“每天吃馒头。雪白雪白的白馒头，那个白呀……”
因为要咽口水，说不下去了。
那白馒头胡孝儒也吃过。当然，不是吃一个，而是吃一口，是他们班史丽娟给他尝过一口。史丽娟的爸爸是生产队长，有派工的权力，因此，被派去疗养院做小工的人得了工人老大哥的好处，喝水不忘挖井人，自然要孝敬孝敬队长。孝敬的方式就是礼拜六的下午自己不吃饭，省下两个大馒头，饿着肚子走几里路，回来之后把白馒头送给队长尝尝。队长比较有架子，即使看着白面馒头吞口水，也不会当着送礼人的面说孬话，而是眼睛看着远处正在建设的疗养院，像是思考关于建设工人疗养院的重大问题，然后面无表情地微微点一下头，算是知道了。等送礼的人走后，队长马上就开始分馒头。用菜刀切，竖着切，切得很仔细，尽量切均匀。一个馒头切成三块，在家庭内部率先实行原始共产主义分配制度，全家老小每人一块。史丽娟的哥哥史旺财馋猫饿狗，学习不怎么样，但眼神好使，在爸爸切馒头的时候，就盘算着哪一块稍微大一点儿。等到开始分配的时候，立刻抢其中稍微大一点儿的那一块，嘴巴还没有咂出什么味道来，三分之一个白馒头已经顺着食道滑到胃里去了，然后恬着脸向爷爷奶奶要，向爸爸妈妈要。史丽娟跟哥哥不一样。史丽娟接过馒头后，赶紧进屋。进屋的目的不是躲起来吃，而是用小手绢包好，捏着，然后出去，靠在背风一面的屋山头闻。闻得实在受不了了，就打开手绢仔细看看，间或着还把散落在手绢上几粒馒头渣子送到嘴里，咂半天，然后重新包好，包仔细。等到礼拜一上学的路上，先拿出来供同学们瞻仰，瞻仰完毕才与同学们共同分享。分享馒头，分享喜悦，当然，也分享荣耀。胡孝儒就是在那一次的分享中尝到一小口馒头的。
大约是那口馒头太小了，没有品出味道，所以，留给胡孝儒的印象不如蹭澡深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