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的树叶开始凋落。
他奔入树林,停下,紧紧拥抱着面前的一棵树,用粗糙的树皮摩擦自己的脸,只觉得脸是湿的,却不知是血还是泪。
阳光已升起,林外的庭园美丽如画。三千里内,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如此美丽的庭园,同时更不会找到比这里更迷人的地方。
各种不同的人从各种不同的地方到这里来,就像是苍蝇见到了肉上的血,就算在这里花光了最后一分银子,也不会觉得冤枉。
因为这里是“快活林”。
在这里,你不但可以买得到最醇的酒,最好的女人,还可以买到连你自己都认为永远无法实现的梦想。
只要你够慷慨,在这里你甚至可以买到别人的命!
这里绝没有钱买不到的东西,也绝没有不用钱就可以得到的东西,到这里来,就得准备花钱,连孟星魂都不能例外。
没有人能例外。
因为这里的主人就是高寄萍高老大。将近二十年艰苦、贫穷的流浪生活,教会了她一件事:亲生子也不如手边钱。世上绝没有任何事比钱更重要的。
没有人能说她不对,因为她从贫穷中得到的教训,比刀割在自己的肉上还要痛苦,还要真实。
小桥旁的屋子里,正有几个人走出来,手揽着身旁少女的腰,一面打着呵欠,一面讨论着方才的战局。
一场通宵达旦的豪赌,有时甚至比一场白刃相见的生死搏斗更刺激,更令人疲倦。
孟星魂认得最先走出来的一个人姓秦,是鲁东最大世家的这一代主人,年纪已大得足够做他身旁少女的祖父。
但他身体还是保养得很好,精力还是很充沛,所以每年秋天他都要到这里来住一段日子。
孟星魂忽然想:“要买孙玉伯性命的人并不多,是不是他!”
要买人性命的代价当然很大,够资格买孙玉伯性命的人并不多,以前孟星魂杀人的时候,从不想知道买主是谁,但这次,他忽然有了好奇心。
姓秦的这一夜显然颇有收获,笑的声音还很大,可是他的笑声突然间停顿了,因为小桥上正有个人从那边走了过去。
这人的身材高大,很魁伟,穿着件淡青色的长袍,花白的头发挽了发髻,手里丁当做响,像是握着两枚铁胆。
孟星魂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秦护花的脸。
秦护花在武林的地位并不低,已可与当代任何门派的掌门人分庭抗礼,但他看到了这个人,脸上的神色立刻变得很恭谨,闪身在桥畔躬身行礼。
这人只点了点头,随意寒暄了两句,就昂然走了过去。
孟星魂真想过去看看这人是谁,但却不能。
在这里,他只不过是个永远不能见到天日的幽魂,既没有名,也没有姓,既不能去相识别人,也不能让别人认得他。
因为高老大认为根本就不能让江湖中人知道有他这么一个人存在。
他这一生就是为了杀人而活着,也必将为了杀人而死。
人若想活得长些,就绝不能有情感,绝不能有朋友,也绝不能有自己的生活。
他的生命根本就不属于自己。
孟星魂忽然觉得连这棵树都比他强些,这棵树至少还有它自己的生命,至少还能自己站得很直。
他推开树,站直,树上突然垂下了一双手,手里有酒一樽。
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道:“这么早就清醒了,可不是件好事,赶快来喝一杯。”
孟星魂低着头,接着酒杯。
他用不着抬头去看,也知道树上的人是谁,就算他听不出这已日渐嘶哑的声音,也可以认得这双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