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烈文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九三三年,他还在编辑《申报》的《自由谈》副刊。他托人向我约稿,我寄了稿去,后来我们就认识了。但是我和他成为朋友却是在一九三五年年尾,我从日本回来担任文化生活出版社编辑工作的时期。到了一九三六年下半年我们就相熟到无话不谈了。那时几个熟人都在编辑文学杂志,在《作家》(孟十还主编)、《译文》(黄源主编)、《文季月刊》(靳以主编)之后,烈文主编的《中流》半月刊也创刊了。这些人对文学和政治的看法并不是完全一致,但是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感情,就是对鲁迅先生的敬爱。烈文和黄源常去鲁迅先生家,他们在不同的时间里看望先生,出来常常对我谈先生的情况,我有什么话也请他们转告先生。据我所知,他们两位当时都得到先生的信任,尤其是烈文。鲁迅先生从来不发号施令,也不向谁训话,可是我们都尊重他的意见。先生不参加“文艺家协会”,我们也不参加,我还有个人的原因:我不习惯出头露面,不愿意参加社会活动。“文艺家协会”发表了一份宣言,不少的作家签了名。鲁迅先生身体不好,没有能出来讲话,我们也没有机会公开表示我们对抗日救亡的态度。有一天下午烈文同我闲谈,都认为最好我们也发一个宣言,他要我起草,我推他动笔,第二天我们碰头,各人都拿出一份稿子,彼此谦让一阵,烈文就带着两份稿子去见鲁迅先生。他在先生那里把它们合并成一份,请先生签上名字,又加上《中国文艺工作者宣言》这个标题,再由他抄录几份,交给熟人主编的刊物《作家》、《译文》、《文季月刊》分头找人签名后发表出来,因此各个刊物上签名的人数和顺序并不相同。这就是《宣言》“出笼”(“文革”期间习用的语言)的经过,可以说这件事是他促成的。
过三个多月鲁迅先生离开了我们,我和烈文都在治丧处工作,整天待在万国殡仪馆,晚上回家之前总要在先生棺前站立一会,望着玻璃棺盖下面那张我们熟悉的脸。或者是烈文,或者是另一个朋友无可奈何地说一声:“走吧”,这声音我今天还记得。后来我们抬着棺木上灵车,我们抬着棺木到墓穴,有人拍了一些照片,其中有把我和烈文一起拍出来的,这大概是我们在一起拍时惟一的照片了,而且我也只是在当时的报刊上看见,那些情景今天仍然鲜明地留在我的脑子里。
这以后又过了两个月,在上海出版的十三种期刊,被国民党政府用一纸禁令同时查封了。其中有《作家》和《文季月刊》。《中流》半月刊创刊不久,没有给刀斧砍掉,烈文仍然在他家里默默地埋头工作,此外还要照顾他那无母的孩子。刊物在发展,读者在增多,编辑工作之外他还在搞翻译,出版不久的《冰岛渔夫》受到越来越多的读者的注意。但是不到一年,“八·一三”日军侵犯上海,全面抗战爆发,刊物停顿,他也待不下去,我们在一起编了两三期《呐喊》之后,他就带着孩子回到湖南家乡去了。第二年三月靳以和我经香港去广州,他还到香港同我们聚了两天。下次我再看见他却是十年以后了,靳以倒在福建见过他,而且和他同过事,就是说为他主持的改进出版社编过一种文艺杂志。因此我后来从靳以那里和从别的朋友那里知道一点他的情况。他做了官,但官气不多,思想也还不是官方的思想。我也在《改进文艺》上发表过小说。
烈文就这样一直待在福建。抗战胜利后陈仪去台湾,他也到了那里,在报社工作。他相信做过鲁迅先生的同学又做过国民党福建省主席和台湾省行政长官的陈仪,后来他得罪了报社的上级,丢了官,陈仪也不理他了。他怀着满腹牢骚到台湾大学教几小时的课,他在给我的信中一则说:“我也穷得厉害。”再则说:“这半年来在台北所受的痛苦,特别是精神方面的,这次都和朱洗痛快地说了。”他还说:“我一时既不能离开台北,只好到训练团去教点课……”他又说:“训练团也混蛋,(信)既不转给我,也不退还邮局,一直搁在那边。”五十年代初期连陈仪也因为对蒋介石“不忠”在台北给枪毙了。后来我又听到黎烈文牵连在什么要求民主的案件里被逮捕的流言。又过若干年我得到了关于他的比较可靠的消息:患病死亡。
但是我怎样给亡友摘去那顶沉重的“反动文人”的帽子、揩去溅在他身上的污泥浊水呢?
感谢那位远道来访的女士,她从海外寄来我需要的材料,过去在台北期刊上发表的文章,一篇很普通的文章,叙述和感想,只有短短的四页。没有装饰、没有颂扬,似乎也没有假话,但是朴素的文字使我回想起我曾经认识的那个人。我抄录几段话在下面:
“很少的几副挽联和有限的几只花圈、花篮也都是那些生前的老友和学生送的。”
“他躺在棺木中,蜡黄的面孔似乎没有经过化妆。……只有少数要送葬到墓地的人陪着哀伤的台静农先生谈论黎先生的事迹。”
“黎先生就这样走了,平日里他埋头写作,不求闻达;死了以后仍然是冷冷静静地走上他最后一段路程。”
“……晚报报道黎先生卧病的消息以后,曾经有些机关派人前往黎府送钱,但深知黎先生为人的黎太太怎样说也不接受。……我觉得这正是黎先生‘不多取一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的风范。”
我仿佛也参加了老朋友的葬礼,我仿佛看见他“冷冷静静地走上他最后一段路程”。长时期的分离并不曾在我们之间划一道沟,一直到死他还是我所认识的黎烈文。
“埋头写作,不求闻达”,这是他从福建的那段生活中、从到台湾初期碰钉子的生活中得到的一点教训吧,我起初是这样想的,但接着我便想起来:三十年代在上海他不也就是这样吗?那么我可以这样说吧:有一段时期他丢开了写作,结果他得到了惩罚。但最后二十几年中他是忠于自己的,因此在他工作过的地方出现了许多“从黎先生那里直接间接获得很多东西的文化界人士。”
用不着我替死者摘帽,用不着我替他揩拭污泥,泥水四溅、帽子乱飞的日子是一去不复返的了。那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就让它给扔到火里去吧。在那种时候给戴上一顶“反动”的帽子是不幸的事,但是不给戴上帽子也不见得就是幸运。一九五七年我不曾给戴上“右派”帽子,却写了一些自己感到脸红的反“右”文章,并没有人强迫我写,但是阵线分明,有人一再约稿,怎么可以拒绝!“文革”期间我靠边早,没有资格批判别人,因此今天欠债较少。当然现在还有另一种人,今天指东,明天指西,今年当面训斥,明年点头微笑,仿佛他一贯正确,好像他说话从不算数。人说“盖棺论定”,如今连这句古话也没有人相信了。有的人多年的沉冤得到昭雪,可是骨头却不知道给抛到了什么地方;有的人的骨灰盒庄严地放在八宝山公墓,但在群众的心目中他却是无恶不作的坏人。我不断地解剖自己,也不断地观察别人,我意外地发现有些年轻人比我悲观,在他们的脑子里戴帽或摘帽、溅不溅污泥都是一样。再没有比“没有信仰”、“没有理想”更可悲的了!
我不能不想起那位在遥远地方死去的亡友。我没有向他的遗体告别,但是他的言行深深地印在我的心上。埋头写作,不求闻达,“不多取一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这应当是他的遗言吧。
只要有具体的言行在,任何花言巧语都损害不了一个好人,黑白毕竟是混淆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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