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劲龙往家里打电话。那时候他们家根本就没有电话,所以,所谓的“家”只能是厂里。厂里转到车间,车间办公室的人不愿意跑到下面喊,于是张劲龙在电话里面骂。张劲龙一骂,对方软了,不敢说话。车间主任把电话要过去,一听是张劲龙的,热情得很。一面批评小伙子不该对老师傅不尊敬,并让他赶快下去叫潘晓珍,一面跟张劲龙聊天,说刚才这个小伙子是才分配来的大学生,不知道天高地厚,还问张劲龙在深圳干得怎么样。张劲龙跟车间主任认识,主任姓吴,叫吴昌业,比张劲龙大一拨,文革之前最后一批大学生。正儿八经地上了一年大学之后,就参与串联,其实并没有上到学。但是在当时的冶炼厂,也算是承前启后的一代知识分子,关键是去年他还当上了先进工作者,与张劲龙的先进生产者差不多,一起上了光荣榜,又一起开了一天的表彰大会,自然就认识了。这时候张劲龙听主任这样热情。当然就没有什么火气了。不但没有火气,而且也表现出一定的热情,不过,他没有敢说自己在深圳并没有找到工作,现在想开一个小饭店。而是说很好,深圳很好,他自己干得很好,比在冶炼厂干的好多了。吴昌业听他这么说,更加客气。说深圳是好,小平同志已经发表南巡讲话了,深圳马上就要迎来新一轮的大发展,并且说将来有一天张劲龙在深圳发了大财了,不要忘记哥们等等。张劲龙虽然人在深圳,但是并不像主任那样天天看报纸,所以还真不知道什么小平同志发表南巡讲话这码事。正在想着怎么应付吴昌业说的话,潘晓珍已经来了。潘晓珍一来,就等于帮张劲龙解了围,因为主任马上就把电话交给潘晓珍。
张劲龙在电话里面把情况跟老婆简单地说了,说自己打算跟林文轩一起开一个饭店,钱不够,让她多少再从家里寄一点儿过来。
潘晓珍不说话,脸涨得通红。这时候看看主任,欲言又止。主任到底是主任,善解人意,这时候主动出去,并且把那个新分配来的大学生也叫出去。
吴昌业他们一走,潘晓珍就说话了。潘晓珍说:“不行。我真不知道你跟那个林文轩是什么交情。为了他打架,又为了他挨处分,现在还为了他下海,就是要合伙开饭店,两个人二一添作五,他出多少,你出多少,凭什么要你多拿?”
“说这个话没有用,”张劲龙耐着性子说,“他实在没有,我就是把他杀了他也没有,你说怎么办?”
“他没有,你有?”潘晓珍说,“你不要以为家里这几千块钱是你的。我告诉你,这钱应该是我的了,你那一份你已经拿走了。”
“什么你的我的?”张劲龙说,“我们俩离婚了?”
“离婚就离婚,你吓唬谁呀?”
“我没有说离婚。”
“你刚才说了,怎么转眼就不敢承认?”
“我没有说。”
“你说了,”潘晓珍说,“你就是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