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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2004年6月 801室故事(40)
作者 : 韩少功




  眼下,我是他们的希望,是他们下一代人走出刑期的希望,因此大受器重,有头有脸,趾高气扬,一高兴,堂而皇之换上一件新衬衫,到值班室去看看电视,甚至同管教打个招呼,到大门外的小街上吃两个冰激凌,顺便给弟兄们夹带点香烟什么的进来。有一次,一个探监的家属把我当成了便装警察,一把拦住我,求我批准他同儿子见上一面。我耐心地给对方解释政策,制度是不能违反的云云,说了一大通。

  我帮看守所出墙报的时候,还经常出入管理区的房间,参与警察们的一些闲聊,甚至参与他们的学习讨论。有一个死刑犯,以捡垃圾为生,在车祸中断了双腿,活在世上实在受罪,要朋友帮他一把,把他背到桥上再丢到河里去,算是他投水自杀。朋友也是捡垃圾的,想成全这事,没料到一上桥就被路人扭送派出所,最终被法院判刑六年,罪名是杀人未遂。警察对这一判决意见不一。车管教是站在我这一头的,说法院完全是胡闹,人家要自杀,自杀就自杀呗,硬留着做什么?不是留着人家来慢慢地害吗?那受人之托和助人为乐的帮手又算得上什么罪犯?冯姐虽然不赞成我们的看法,但说服不了我们。后来他们在打人的问题上又争议不休。车管教说恶狗服粗棍,新加坡那么发达的国家不也有鞭刑吗?他由此认定,抓到罪犯,特别是那种没有暴力倾向的,最好不要关,打一顿屁股扔出去,再不就割耳朵、剁指头,额头上烫字,既能增强法律的威慑力,又不伤人命,还省了国家的钱财和警力,更重要的一点:免得罪犯们关在一起互相学坏。我在这一点上坚决反对车管教,与冯姐站在一头,强烈抗议车管教的野蛮执法论。

  姓车的说不过我们,一口恶气最后撒在我身上:“哎哎哎,你来瞎搅和什么?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你是哪个裤裆里拱出来的?”

  我气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你有话好好说,骂什么人?”

  “骂你怎么了?你以为教了几页书,就上天了?人模狗样骂不得了?呸,要不是我以前修理你,你小子有现在的出息?”

  他不说也罢,一说就勾起新仇旧恨,顿时气炸了我的肺:“姓车的,难怪你那儿子也是个木瓜脑袋。你有什么了不起?干了几十年还是个小警察?你今天可以横,可以凶,但我总要出去的吧?你就不怕你以后老眼昏花的时候在街上碰到我?”

  我没说出的话是:你就不怕碰上我的奔驰600?

  “稀奇,稀奇,今天是国民党上台了吗?”

  他跳出椅子,怒气冲冲去寻手铐,但冯姐拍了我的脑袋一下,一把拉住我出了办公室,算是给我及时解围。她还偷偷对我说,车管教的老爹病了,他老婆又在老家的木器厂下岗,闹得他最近脾气很坏,疯狗一样见人就咬。你不要招惹他。

   二十四

  家家都有难念的经。有一次,我跟一个管教出外买菜,在菜场里遇到了贵八条那个小脑袋。他见我衣着整洁,戴了手表,惊得半天合不拢嘴,把我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

  “你现在是干部了?”
作家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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