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瘸子的交往密切者,因此在提审室呆了很久。我想洗脱自己,帮助警察迅速地破案,但我没法供出我们密谋的过程和动手的情节,更没法供出他们想象中的棍棒、刮刀、毒药一类物证,使警察们很不满足,连冯姐也对着我瞪眼大拍桌子,根本不把我视为什么人才。另一个警察接班,同样对我没有好脸色,口口声声要把我丢出去喂狼狗。又一个警察来接班,虽然没有威胁,但始终不让我闭上沉重的眼皮,一连十几个钟头折腾得我痛苦不堪。这种车轮审讯的最后一站是车麻子。我怕他,一心想让他满意,于是忙不迭挖空心思把早已成为枯渣的回忆再来一次榨挤。我说瘸子做过很多数学题,不知是什么意思。麻子听后并不满意。我又说瘸子给我们讲过 《圣经 》,讲过洪水滔天毒疫流行之类阴冷可疑的故事,麻子听后更不满意,认为我故意糊弄他。
他用电棒戳戳我的衣袋,“这里面没有白粉吧?要不要我今天给你搜一下?给你加判个七年八年?”
我知道他的意思,气愤地大喊:“你,你不能栽赃陷害!”
“还知道怕啊?那就好,那就好,那就态度老实一点!”
“你打死我,我也只知道这一些。”
“想骗谁呢?你同他臭味相投,交往密切,经常合伙加菜。有人还揭发你们走后门!”他是指同性恋。
“那是血口喷人!无聊!”
“人家的笔录上有白纸黑字!”
“是你们搞逼供信!”
“好,就算没有走后门,你们混在一起也不光是下棋吧?不光是讲故事吧?不光是思考中国革命和世界革命吧?9号仓里就这几团毒,你不知情还有谁知情?你以为我们公安局是粮食局?都是吃饭的?”
他用电棒指定一个台灯架,一按电门,棒头立刻啪叭一响,白中带蓝的光团爆出,震击得台灯架一跳。我知道,下一步我肯定就是这个台灯架了。我看见他的电棒头已经逼近过来,逼近我的鼻尖,知道自己马上要发出一股焦糊味,就要头发竖立和眼球外突,整个身子跳到天花板上去。
我果真大叫一声,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倒在地下,满面流着冷水,眼中是车麻子朝下俯瞰的一张脸,在水花那边有些模糊和变形。
我听到他哈哈一笑:“我没有按电门,你小子晕什么晕?你还没学会视死如归啊?”
二十一
有一个管教好色,看中了一个女犯,值夜班的时候常把这个女犯叫去谈话,进行思想教育,然后要对方按摩,吃她一点小豆腐。他没料到对方按摩时偷听他打电话,察觉了他的一个圈套。他当时受人之托,正在设法给瘸子减刑,为瘸子制造了一个立功机会。他的这一招很阴:让瘸子去鼓动黎头越狱,假模假式提供锉刀一类工具,但准备在案发之前及时举报,一举制止越狱事件。这不就立功了?
按摩女郎把这事偷偷告诉了两个囚友,于是另一个女犯把风声透给了黎头。不用说,黎头心一横,先下手为强,就有了后面的故事。
这是一种说得通的说法。当然,关于瘸子的死还有其他说法。有人说他的哥们统统招了,让他始料未及大为悲愤。他是个心高气盛的人,眼下制毒证据确凿,身为主犯罪大恶极,最好的情况下也会判个无期。听检察官和律师都这么说,他不愿在监狱了此残生,便断然结束自己,与其他人没有什么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