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艰难岁月里,瘸子再一次让人惊奇。不知什么时候,他不声不响地开设了伙房,更准确地说,是开了一间魔术室。他从不担心警察搜走打火机和火柴,把棉絮或毛毯絮搓成索,使劲用木板搓压,就能点着火。他把几支牙膏皮捶平,拼起来,再用饭粒封住接缝,就成了一口可以煮汤和下面条的铝皮锅。一个蚊香架子,在他手里可以成为切菜的刀。一个罐头盒子,填入烂棉絮和碎蜡烛,在他手里就成了小炉灶。他居然可以用纸锅烧汤,居然只用一支蜡烛就烧出了鲜美的三菜一汤,烹出宫爆鸡丁红椒鱼头拔丝苹果!你想想,这同一个穷国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发明了原子弹有什么不同?
伙房里万分可疑的水煮青菜,在他手里也绝不浪费。他打来一盆清水,把菜叶子一片片洗了,再倒回锅去加工,加上油和盐,加上几滴酱油和麻油,照样美味可口,完全是化腐朽为神奇。
照理说,监规是严禁烟火的,但瘸子偏偏能在管教的鼻子下瞒天过海。他带着一两个帮手,在厕所里做菜,那里比较偏僻,一堵半矮的隔墙,多少挡住了来自监视窗的视线。只要有烟冒出来,就有人大力煽风,使烟变得稀散,不会形成刺鼻或者触目的目标。若放风的人发现了敌情,一声口哨,厨师赶快熄火,不会让路过的警察有所察觉。
这样,其他仓常常有人犯事,被警察拉到院子里去罚晒或罚站,但我们仓一直平安,有时还能在卫生评比中评上先进,得到警察的表扬。
到了这一步,大家都尊瘸子为“博士”。但他还是不大说话,也从不说自己的案情。据说他一直不承认自己犯了罪,说他只是初中毕业以后自学成才,有很多发明创造而已。他确实也没杀人,没放火,只是发明过一种喷剂,叫“一步倒”,比古典小说里的蒙汗药还厉害,朝什么人的脸上噗哧一下,那人立刻眼光发直地倒下去。劫犯们就是拿着这种喷剂在宾馆和银行里猖狂作案。他还有一个绝密的化学配方,据说可用很低的成本,可在普通中学的实验室里,轻易配制出一种“逍遥散”,其功能相当于冰毒。若是被美国大毒枭们知道了这一点,不出二十亿美金,休想买下他的科研成果。但是,这就算犯罪吗?这是犯了哪一门罪?你们想清楚了,你们把本本拿出来看清楚了:他并没有直接抢劫和直接制毒。他只是发明,发明而已,对发明成果的误用却没有任何法律责任。他曾经振振有词地问警察:“原子弹杀了人,但爱因斯坦是罪犯吗?”果真把警察问得一愣。
他为此曾在7号仓绝食三次,还吞过洗衣粉,嘴里鼓出一堆堆白泡沫,情形很是吓人。但警察对付这一套有经验。一个新来的冯大姐不但不救人,不但不让其他警察救人,还把另一袋洗衣粉甩到他面前:“好吃是吧?你再吃,再吃,把这一包也吃完!你不吃完老娘就不答应!”这一逼,瘸子反倒不吃了。到这个时候,女警察才把他揪到水龙头前,用胶皮管子接上水,对着他的嘴猛灌,一直灌到他嘴里和屁眼里两头出水,白泡沫逐渐稀释,这才算完事。
我曾经向他求证这些传闻。他只是笑了笑:“教训。教训啊。我在洗衣粉里掺了好多面粉,但还是太轻敌了。”
“你也失败过?”
“成功者别无所长,最善于总结自己的失败。”
“你是个天才,一个化学脑袋!与你认识真是我三生有幸。不是我吹你,将来你出去以后,肯定要干大事的,肯定要当个真博士!”
“博士?”
“是啊,博士!”
“只是当博士?”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