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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2004年6月 801室故事(15)
作者 : 韩少功




  说实话,这里不是播音室,普通话是不是那么重要,不是没有疑问的,何况黎头自己的京腔也是狗屎团子。但大家敢怒不敢言,身处牢头的淫威之下,折磨着自己口腔舌头,还是尽力挤压出一句句中国外语,反而让人没法懂。同样道理,监仓也不是军营,把口杯放成一条线,毛巾挂成一条线,棉毯折得四方四正有棱有角,这些黎头立下的规矩也十分可笑。他一时心血来潮,是不是要把我们统统培养成纪律严明的特种部队?是不是要争创模范卫生单位?我后来也蹲过别的仓,当劳动仔还到过其他仓干过活。我发现好些仓一点组织纪律也没有,犯人们吃饭分成三国四方的这一“锅”那一“锅”,有了纠纷时找不到联合国,找不到维和部队,一口饭都吃不安稳。仓里更没有卫生执法和语音学执法,经常乱得像狗窝猪圈。这样一比,9号仓虽然也是奴隶社会,但至少是个比较整洁有序的奴隶社会。我对此似乎不应有什么怨言。

   九

  因为会嚎春的关系,黎头对我比较器重,有时赏我一支烟,或者一个没吸完的烟头,让我止止瘾。他经常对我没头没脑傻笑一下,没有什么下文。见我胡子长了,觉得我不讲卫生,面容很不艺术,拿来一个牙膏皮做成的胡夹子,定要为我夹胡子。他不知为什么对夹胡子有极大兴趣,曾经在很多人脸上从事过这种手术,并且享受了充分的快感,因此决不会放过我这个工件。但他哪里是夹,分明是扯,是揪,是野蛮施工,夹得我的两腮一阵阵麻辣烫,实在痛苦难当。但再痛这也是领导的关怀嘛,再痛也比挨打要强嘛,我只能忍着,说他夹得好。

  他有时也要我给他夹,指导我操作牙膏皮的技术。

  夜晚太漫长,仓里有时会举办晚会。他在这时候总是把我叫他身边坐下,权当是他的艺术参谋长,行使评审节目的大权。其实这些节目都算不上什么,除了唱唱歌和讲讲笑话,剩下的就是瞎胡闹。一个叫“老猫婆”的走走猫步;一个叫“唐老鸭”的学学鸭叫;一个叫“老鼠”的就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在旁人的膝盖下或胯下“打地洞”;一个叫“雄鱼头”的没什么好表演,就在地上翻斤斗,嘴里胡乱吼上一通,听上去不像是雄鱼倒像是林子里的狗熊……这些动物的名字都是黎头派定的。他觉得张某某胡某某盛某某这些名字太复杂,叫起来也没意思,不如一律简化为动物,或者简化成“收音机”、“电扇”、“楼梯”一类工具,世界就简单得多了。他觉得世界上有动物的名字和工具的名字,就足够了。

  如果节目出尽时间还早,他就要大家摔跤打架。

  

  锻炼身体,保卫祖国!

  锻炼身体,建设祖国!

  

  动物们和工具们高喊口号,各就各位,摩拳擦掌,一边嚎叫一边厮咬和扑打——这就是9号仓以武会友的每月擂台。黎头一高兴,召集我这样的评委,评出一等奖、二等奖、入围奖什么的,相应地奖出饼干或者香烟。说实话,有了这种物质刺激,没有哪个不会眼睛红红地发起猛攻。
作家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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