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政府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三部分
2004年6月 801室故事(14)
作者 : 韩少功




  “我也见过苏什么,苏芮吧?”他淡淡一笑,“那次我在广州同几个弟兄扯扑克,咣咣咣,把他们打得两眼黑,一个个滚到桌子下面。听说有苏芮的演唱会,我召了一部的士直奔越秀公园。我到那里发现没有票了,咔嚓,老子给门卫一个眼色,刷,两张纸往他口袋里一塞……”

  我发现他描述往事时,一高兴起来,最喜欢用像声词,就像语言里夹进一些打击乐。比如递眼色是“咔嚓”一声的,塞钱是“啪”的一声的,还有灯光亮了是“咣当”一声的。他的开心事都是铁罐子木桶子,在脑子里碰撞出一路的声响。我相信,他的偶像一定更是热闹无比。刘欢是大胖子,出场想必是轰隆一下。程琳是矮瘦的小精灵,出场想必是吱溜一下。费翔英俊潇洒,目光肯定锐利得刷刷刷。邓丽君小甜妹的脚步呢,必是咿呀咿呀在心窝子里揉。

  “你一嘴的打击乐!”

  “什么打击乐?”他睁大眼。

  “你也就是递个眼色,咔嚓一下做什么?”

  “我咔嚓了吗?”

  “你刚说的,自己就忘了?”

  “你胡说。”

  “我怎么胡说?要是有个录音机,啪啪啪,全给你录下来!”

  事后一惊,我也学会了“啪啪啪”。这真是没办法,同他一起混久了,我脑子里也多了些莫明其妙的动静。

  他虚心地向我学习唱音阶,识简谱,还记下了很多歌词,记在两个笔记本上。笔记本花花绿绿,一些歌星头像的剪贴,来自破报纸旧杂志。一些用彩笔描出来的山水、花朵、青松翠柏什么的,装点着各种歌词。其中大部分是流行歌,无非是爱情啊泪水啊小雨啊花朵啊昨天啊黄昏啊孤独啊,粉红得厉害。他的错别字太多,总是让人连读带猜,硬着头皮看甲骨文。

  但他的五音不全一次次让我失望,糟践艺术的恶习更让我经常气愤。《 恰似你的温柔 》在他嘴里恶声恶气,无疑成了掐死你的温柔。《 酒干徜卖无 》开头两句本来是:“多么熟悉的声音,伴我走过了多少风和雨……”但他心里一邪,常常唱成“多么恐怖的声音,陪我多少次抽脚筋……”还有一首《 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里面有两句:“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他一高兴就唱成“我们坐在高高的骨灰缸边,听妈妈讲那锅里的烧饼……”

  他有时还强迫大家一起来糟践艺术。有一个福建籍的老光头,把任何歌曲都当安眠曲,谷堆旁也好骨灰缸也好,他一听就呼呼入睡,放出尖锐的鼾声,使歌手觉得大煞风景。

  黎头对他从来没有好脸色,看他上厕所就脚下使绊子,有一次还借口那家伙把“馒头”发音为“慢猴”,对闽南方言勃然大怒,说这老货进仓两个月了还不会普通话,简直不是个人,命手下人煽他两耳光。

  “到底是馒头还慢猴?你说!”小斜眼揪住对方的耳朵。

  “馒头,馒头!”

  “再说一遍。”

  “馒头!”

  黎头这才松手。
作家出版社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