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餐人员来吆喝了,但没有人打门要餐,也没有人拿自己的东西来吃。我们只是呆呆地坐着,说不清自己为什么难受。
这一天我做了个梦。我梦见自己把一支粉笔当作香烟,把粉笔的一端蘸上红墨水,就成了点燃了的烟头。我叼着这支假烟,很像一个便衣警察,大摇大摆地往门外走去。警察们没看出我嘴上的假烟,没看出我狡猾地隐藏在一支假烟之后,一个个都向我微笑,点头,打招呼,傻乎乎地纷纷让路,听任我迈着八字步走出了第一道大门,走出了第二道大门,一直走到了大街上的人海里,一路上如入无人之境。
我醒来以后,不知道这个梦是什么意思。
八
那时候没有室外放风,只是每个监仓配一间放风室,两室之间有门相通,像个左右套间。遇到天气好的时候,警察揭开放风室的天窗盖,差不多是掀掉整个屋顶,让阳光穿过粗大的钢筋栅栏投射下来,散一散室内的潮气和臭气,就算是放风了。这比室外放风要安全得多,简便得多。警察们肯定是这么想的。
一般来说,水池与厕所也在放风室里,不过看守所超员羁押,每个放风室总是躺着密集的人肉,相当于客厅和厕所都成了卧室。
除了去接见室或者谈话室,我们被六面墙团团包围,从不能越牢门半步,眼里既没有草木和泥土,更没有以前生活中的人面。接见室里墙上的一个圆家伙,是叫挂钟吧,很像一个挂钟吧,居然能陌生得让我吓一跳。我发现自己差一点忘记了挂钟,于是紧张地试着回忆以前一切熟悉的人名、地名、物名,试着想象那些东西的形状、颜色以及气味等等,担心这一切会变得模糊涣散,在这个六面墙的洞穴里逐步消失,漏到地底下去。
放风室里那一块方形天空,如果能够向我们开放,就是我们平时惟一能看到的世界了。那里可能有一只麻雀停栖,一只蝴蝶停栖,或者是蓝天里有一丝白云悠悠飘过,让你忍不住要东想一下,西想一下,其实什么也没想。我总是试图抓住这块天空中的任何一丝变化,努力推想外面的季节、环境以及可能的生活情景,确证这个洞穴还在世界上,还没有被世界抛弃,没有坠向太空中越来越远的深处。
没有人不怕坐牢,没有人不怕自己落在这一块方形天空之下。一到了这里,眼光有极度的饥渴,灰色的日子漫长得让人发疯。哪怕是最硬的汉子,从接见室里回来,在半夜里醒来,都可能忍不住两行泪水。哪怕是最文雅的书生,为了半碗剩饭,或者一个烟头,都可能在这里勃然大怒大打出手,越活越像头野兽。打架在这里是常事。很多时候,你不知道是光头们为什么而打,甚至不知道是什么人打什么人,只知道仓里一眨眼就地动山摇昏天黑地,好像夯地机一通电就开始抽疯抓狂。有时候你甚至觉得每个人都在向其他人开战,每个人都是见人就打,没有什么营垒和阵线,打来打去也没有目的。一场恶战下来,有人少了几撮头发,有人的手腕换了个角度。但完成这一切以后,大家一哄而散,该睡觉的睡觉,该搓脚的搓脚,如同什么也没有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