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嘀咕着自己肯定会被判死罪,为此惶惶不可终日,总是注意着日历。据说每到重大节日之前,警察总是要毙几个罪犯的,他肯定逃不掉。他还总是注意着伙房那边的动静。据说每到杀人之前,伙房里就会半夜里起来早早做死囚饭,切得萝卜或者南瓜嘣嘣响,那就是为他准备的。
每到这个时候,他就睡不着了,早早地起床,洗脸,抹身子,换上他一件皱巴巴的酸菜西装,是他当优秀售货员时的奖品。他还要对着水池里的倒影刮胡须——可惜监仓里不可能有剃刀,他找来一块玻璃片,在脸上刮来刮去。胡子没刮干净,脸上倒刮出了一道又一道血痕,像几道胭脂没有抹均匀。
这个胭脂脸站在仓门前候着,一候就是一两个时辰,直到仓门打开时,警察是来提别人问话或接见,不关他什么事。
但下一次,一听到伙房里大清早嘣嘣嘣地切菜,他又会去水池边刮脸。
最后,警察也觉得他有点问题,带他去了两次医务室,又把他调到了另外一个仓,看换换环境对他是不是有好处。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只知道他姓朱,外号贵八条,不知是什么意思。我曾经向送餐人员点了一份红烧肉,指定送给16号仓的他,但我不知道他吃到了没有,吃到了多少。我希望那个仓的牢头能够多少给他剩一口。我更不知道这份肉会不会吓住他——他不会以为这是警察送来的一份死囚饭吧?
五
有很多这样萍水相逢的人,让我至今没法忘记。我还认识一个人,是个真正的死刑犯,外号“大嘴巴”。
那年头的死刑犯,一审宣判后就要上枷——不是戴脚镣,更不像现在戴那种五公斤以下的轻镣。脚枷又叫脚棒,有传统味道,粗大笨重,工艺简单,有点像铁路上的枕木,由前后两半合成。枕木中挖出了两个洞,枷住犯人的两只脚,使犯人无法走动,甚至难以站立,确有画地为牢之效。枕木两端有螺丝紧固,只能用特别的工具才可拧开。
这种脚枷可以防止死刑犯自杀,做出狗急跳墙的什么事,保证行刑的子弹在法律规定的那一天不会嗖嗖嗖地扑空。
大嘴巴一进仓就戴上了这种大脚枷,让我感觉到胸闷和胸堵,心里一阵阵发毛。当时警察带来两个“劳动仔”,就是那种已经结案的轻罪犯人,可以参加劳动——警察让他们帮助大嘴巴洗澡,换衣,乒乒乓乓地上枷。大嘴巴还听老警察说了一些宽心的话,神情比较稳定,频频点着头。老警察分派我给他写上诉书时,他朝我淡淡一笑,算是感谢。
突然,警察发现脚枷的一个螺帽不见了。“螺帽呢?还有一个螺帽呢?谁拿了,赶快交出来!”他冲着大家吼。
没有人回答。
“不交出来是吧?搜出来罪加一等,你就死定了!”
还是没有人回答。
警察的目光投向小斜眼:“看见螺帽没有?”
黎头不满这种目光,懒懒地说:“你搜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