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容监管队见这些乱七八糟的小广告就撕,撕得老人十分伤心。一旦发现他前一天张贴出去的文章不翼而飞,他就呼吸粗重,满脸涨红,手指开始发抖,胡言乱语也就随口而出:“毛主席交给了我一个重要任务!”“毛主席交给了我一个重要任务!”……
为了不让他再次病重入院,汉军偷偷去求市容监管队,求他们对那些小字报手下留情。他愿意为父亲承担罚款,或者出钱买下街头的广告位置。
有钱好办事,老人的小字报后来果然有了特殊地位,可以保留三天左右或更长时间。这使老人比较高兴,背着手在巷子里走来走去,见到熟人远远就高声招呼,还偷偷地告诉汉军,好多人都来看他的手抄报,你看看,真理就是真理,谬论就是谬论,真理正在越来越深入人心哩。
他不知道这些真理的代价不菲,一个月就要花去儿子几百块钱罚款。厂里停产的这一年,汉军拿不到工资,实在交不出罚款了,就偷偷变卖了家里一个进口的电饭锅,气得老婆脸色铁青,“他不疯,我就要疯了!”老婆当即把淘了一半的米摔在水池里,水淋淋的指头指向丈夫的鼻尖:“姓罗的,你再卖啊,你电风扇卖了,电饭锅卖了,你把电视机也拿去卖啊!把你儿子老婆也拿去卖啊!你不卖就是小婆子养的!”
“你讨打?”汉军压低声音怕老人听见。
“你打啊!你打!你耍什么臭威风?你有威风到你老子面前耍耍看!你有威风到罗汉国面前去耍耍看!他罗汉国就不是你们罗家的人?他是来端过一天药还是喂过一天饭?他是来送过一次米还是来送过一次油?他拿走了所有的慰问费、赞助费、抚恤费,你怎么屁都不放一个?你以为就我一个人好欺侮啊?”
汉军也冒出无名火,拍桌子大吼,“滚!”
女人一怔,捂着嘴跑到卧房里去了,在那里放出一线沉闷的嚎哭。
汉军抽了一支烟,缓和了一些,走到床边冲着女人一起一伏的背脊和高高突起的胯骨,不知道该说什么。“离吧,我早说过罗家不是你呆的地方。”他又说,“你吊颈也要选棵大点的树,莫说我们拖累了你。”
“你动不动就说离,你怕我不敢离?”
“是要你离,反正你们洪家从来也看不起我,你们洪家都有钱,你们洪家都是人物,你早就应该听他们一言。”
“我是后悔自己执迷不悟,我是鬼迷了心窍才来做牛做马,我当初去做婊子也不会这样人不人鬼不鬼!”
“我现在就写协议。”
“你以为这吓得住谁?吓白菜啊!”
“我是说真话。”
“你敢写,我就敢签!”
“一言为定。”
“老娘不签就不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