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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2004年6月 是吗(15)
作者 : 韩少功




  碰巧的是,这天晚上我到大学一位朋友那里去玩儿,一个大学生组织召开什么会,请几位社会名人去演讲,把罗汉国也请去了。据说到会的学生太多,组织者只好把会场从小教室改成大教室,又从大教室改成灯光球场,一个晚上折腾了好几次。于是,汉国那一头漂亮的波浪鬈发在几只临时聚光灯的照射之下,又不期而遇地撞入了我的视野。面对着黑压压的青年学生,他再一次朗诵全国著名诗人写来的长诗,再一次抑扬顿挫地赢得了灯光球场上一片鸦雀无声。然而我大为惊讶地发现,在朗诵到“我是地下的煤我要燃烧——”一句时,节奏还是一路急板冲向高潮然后戛然而止,他的嗓音照例沙哑,伸向空中的一只手照例颤抖。他的头照例偏过去,接着照例低下去,照例甩下一头黑发的波浪,照例长时间不再发出声音。我只能从他下垂头发的剧烈抖动中,发现这座古典雕塑再一次不由自主地失声痛哭。然而这一痛哭来得太精确了,太规范了,太雷同了,完全是一连串设计动作的如期实现,使我的鼻子怎么也酸不起来。我在听众的人海里只是久久地惊愕。

  全场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还有很多人涌上台去找英雄的亲人握手和签名。

  也许,正是这一个扫兴的夜晚,使我后来对汉国所做的一切都难以信任。连他的一个惊讶,一个微笑,一句“佛罗伦萨”,我都怀疑出自台后的排练。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玩会了这一套。报上后来公布了罗汉民烈士当年的读书笔记摘要,还有罗汉民烈士当年家书的轰动性发表,都是汉国整理供稿的。我不能不怀疑这里面都有他的排练,更不相信他那些出生入死以求保存这些珍贵资料的离奇故事。我很想感动起来但总是力不从心。有一次他还打来电话,问我的哥哥愿不愿意写一写他们当年的知青学习小组,最好要写得有趣味一点,写的主题鲜明情景交融栩栩如生一点。他使用了这些文学术语以后又冒出一句音调飘滑的“罗曼 · 罗兰”,作为他心目中写作的最高标准。他说有一个台湾的出版社要出版一套丛书,其中有一本专门介绍“文革”时期的中国地下组织和地下活动,这实在是一个青史留名的好机会。他从来认为朋友高于一切,所以知道这件事以后首先想到了我和我们家。

  我想都没想就说这不可能。他不知道我的火气如何这样大,问你跟太太拌嘴了?我说没有。他哎哟一声,说那是为了什么?是不是觉得他没有谈到报酬?他说写这些文章确实……确实是没有报酬,只是尽社会责任感而已。他那里虽然会拿一点编辑费,但他要寻找选题、搜集资料、联络协调、加上审稿,加上国内外数以百计和千计的电话,得让他倒贴好多钱呢,但有什么办法呢?社会责任感啊!

  我说这不是什么钱的问题,只是觉得家兄那些陈谷子烂芝麻没有什么好说的,更没有办法做到栩栩如生。

  他继续说服我,电话中不时插进一些礼貌的抱歉:“对不起,我要换一个磁带了,请你等我二十五秒钟。”或者是:“对不起,我要给太太递一下袜子,请你等我七秒钟。”或者是:“实在对不起,我要关一下空调了,室温实在太凉了,请你再等我十三秒钟。”诸如此类。每一个小动作的时间预估都精确到秒,而用确实说到做到。

  直到他最终放弃了说服,也还是不失佛罗伦萨式的风度:“周末愉快,bye!”
作家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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