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没有想到这一层,几乎忘记了当初汉民是由他父亲举报到公安局去的。汉军说得对,如果儿子是个罪犯,他父亲可以说是大义灭亲,还可能心安理得聊度晚年;如果说儿子是个英雄,他父亲就成了双手沾满亲子鲜血的凶手,至少也是凶手的同谋,将被押上新的审判台。在这种情况下,平反对于我们家有什么意义呢?冤死者还是死了,只是冤屈被千万倍放大,压在生者的头上,成为生者的罪恶。那只不过是在夺去了弟弟的一条性命以后,再来夺去他父亲的一条性命罢了。那只不过是用声势浩大甚至家喻户晓的平反仪式,用鲜花、哀乐、眼泪、赞词、握手以及死者的遗像,把老父亲的一颗心千刀万剐一遍又一遍而已。
我和方强都不说话。
汉军擦了擦眼睛,“是不是罗汉国要你们来当说客的吧?”
他疑惑地看了我们一眼,似乎不大相信我们否定的回答。“那个臭杂种没安什么好心,讨个婆娘也是个婊子!他们不就是想吃死人饭吗?不就是想买电视机和房子吗?他不是个人,他休想进我这道门!他喊三麻子来也不行,喊莫少爷来也不行……”
这些话我和方强就听不大明白了。
六
汉国拍拍我的肩,递来一张名片,才让我认出眼前这个烫出了波浪形鬈发的美男子,才知道他现在已经是一个音像公司的编辑,并且当上了什么协会的理事。我们碰巧在同一桌吃饭,就餐者都是市政协的委员,还有他身边一位身着皮短裙的红唇少女,据说是某局长的千金。汉国说了个什么传闻,我没有听清,只记得他说话中“佛罗伦萨”一词既响亮又有意大利语的神韵,但差点被我误听成“湖南长沙”。他笑出了一串串金属共鸣之声,同时不忘记每一盘菜端上来之际,都抢先给身边的“皮短裙”夹菜,夹得她满碗色彩灿烂都要堆不下了,也不管其他人操着筷子四下寻觅无菜可取。她无精打采地挑了几筷子,说这明珠大厦的菜就是不好吃,拿出化妆包要离席,汉国也就赶忙放下碗筷跟在她屁股后头离去。
下午是小组讨论,汉国身边还是坐着这位身份不明的“皮短裙”,让几位高龄的委员不安地交换着目光。汉国开始发言了,是补充前面几位委员关于落实党的各项政策的意见。他说到慷慨激昂处领带都滑到背上去了,茶几上的杯子也被他拍得跳了起来,“全国各地都在大力纠正冤假错案,为什么我们这里就是阻力重重?那么多罪恶累累的人为什么还不忏悔?”他目光炯炯环视四周,开始说到当年的“马劳社”和他的弟弟,说他弟弟是抵制“文化大革命”十年浩劫的烈士,是南方的张志新和遇罗克,是勇敢保卫刘少奇、彭德怀及一切革命老干部的党外布尔什维克,并且为此献出了年仅十六岁的生命!十六岁呀同志们!还是青春少年呀同志们!他说这个案子在社会各界的关注下虽然已经名义上获得平反,但纯粹是“高空作业”和“文字杂技”,有关政策根本没有落到实处。他的母亲,当年就是因为悲痛而死的,可至今没有一分钱的抚恤费。烈士的父亲和两个哥哥,多少年来就因为这个冤案而丧失了政治前途,不能上大学,不能提拔重用,可有关方面至今没有任何补偿。还有他家的住房和父亲的病……他哽咽得有些说不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