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她解释了好一阵,才让她明白了这些客人来访的意义,而且直到半年后我们搬回了宽敞明亮的机关宿舍,她才摸着久违的窗台和阳台,相信了一个新时代正在开始。是的,一个新时代正在开始。亲人和朋友的好消息也陆续传来。小学同学方强甚至为他家的房产百思不解,说他家的铺面明明有一半早卖成了现钱,还有一半也算是他父亲捐给了政府,怎么现在统统都发还给他们家?是房子就可以发还吗?发还了就是他们的了?是不是房管局和档案乱了套大家就重新洗牌随便摸?
我和方强也说起了“马劳社”的案子,兴冲冲地去找汉军。他已经成了家,调回省城在一个工厂食堂里做饭。妻子又高又大,穿着大红色的丝绸袄子正在看押着小儿子画马,见儿子稍一走神就用钩衣针在小脑袋上敲打一下。汉军把母子支到另一间房里去了,让我们把手伸进烘架上的热被子里,给我们一人递上一支烟。
“你弟弟的事现在有什么动静?”
他没有吭声。
“你家里的人也不去跑一跑?”
还是没有吭声。
方强有点不明白了,“上面的阻力是不是很大?要不要我们帮着找找什么人?我有个堂兄最近调到省检察院做事。”
汉军清了一下嗓子,翻了一下白眼,弹了一下烟灰,所有能做的准备动作都做足了,才缓缓地说:“他算不上走资派,算不上右派,平什么反?”
他又冷笑一声,“公安局就是你们办的?法律是你们写的?光是政治案还好说,汉民在银行打劫也算是英雄?”
我吃了一惊,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后来才明白他以前对我们隐瞒了一段:当时“马劳社”缺少经费,汉民曾经胆大包天带着少年在储蓄所门前打劫储户,往对方脸上突然撒一把沙土,然后强行夺包,再一声口哨四下逃散,不过作案未遂而已。
我体会到案情的复杂,但还是很快找到了新理由:“现在天下大赦,不会拘泥于细节。抢钱固然不对,但当时的动机是为了抵制‘文革’,应该说是好心办好事但没有找到好方式是不是?何况并没有造成后果是不是?”
“你这是狡辩。”
“狡辩也先狡辩一把再说嘛。”
“我说了这个案子不同一般。”
“能翻一半也好。”
“屎不臭要挑起臭?”
“是要把你们头上的屎盆子摘下来啊。”
“我戴着什么盆子,关你们什么事。”
他突然生气了。我与方强对视了一眼,不知道他今天吃错了什么药,简直混账无比。直到他吐出一口长气,把我们拉到大街上散步,我们才最终明白了他的混账。“你们真是死卵,你们说的那些道理我没想过?我是汉民的亲哥哥我没想过?这几年来我差不多天天在想,夜夜在想!”他声音有些异样了,“但我问你们一句:平一千次反一万次反,我弟弟还能再活一次?”
这问题不用回答。
“好,既然不能死而复生,一个空名对他有什么用?他平反了,但我老爹还活不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