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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五章(17)
作者 : 章无计




   你出事那天晚上,妈在门口的铁道上来回走了好几趟,后来又去了派出所,但不给见面,在你无法接受事实时,妈更无法接受一切,一方面她责怪我们没有看好你,二来她不停自责,说是她自己没有照顾好你。在你被关押的几个月里,每天晚上我都会被唉声叹气的声音惊醒,在漫漫长夜里,妈的精神受到了极限考验,她挨着墙壁小声啜泣,甚至我能听到她用头碰墙的声音,我不敢去劝她,对于一个母亲而言,那种方式未尝不是一种情感的宣泄,所谓母子连心,你在里面有多难熬妈在外面就有多痛苦。

   爸在你出事后又找了份工作,为了多挣点钱,他每天都上大夜班,从晚上六点到早上六点,下班后也没时间睡觉就托人找关系想让你早点回来,每天只睡三、四个钟头。全家连拼带凑借了五万块钱,花在医院两万,剩下三万全托关系送人,找了爸的同事,又托人找了法院的法官,他们说你案情性质恶劣,缓刑难度大,让我们次次筹钱托关系请法官们吃喝玩乐嫖,每个人又发了红包,几万块就象打了水漂无声无响,最终没有办成还推诿钱没花到位,案子大,对方势力强等。因为把钱都花在找人上,你打伤的王经理至今还躺在医院里没苏醒过来,除了开始入院抢救我们凑了一万块以外,再也没有能力支付他们的医药费和赔偿费。

   为了还清债务以及给伤者微不足道的医药费,全家省吃俭用,老爸打工,老妈没有工作就去菜市兑菜散卖,走在路上看到易拉罐、空塑料瓶她都要捡回来,说一个能卖一毛钱。不管再热的夏天还是多么冷的冬天,妈总要半夜两点起床去批发市场兑菜,特别是夏天,十二点就要去菜场,否则就兑不到菜。不会骑自行车,她只能步行一个半小时去菜场,有时看到路上几个小青年她就会下意识的护住钱包,以免被抢,还有几次在板桥下看到精神病人突然发疯,吓得她不停的往前跑,这其中的艰辛想必你也能体会到。不管风吹还是日晒,是冰雪还是暴雨,妈都要在露天卖菜,打伞不方便称菜她便顾不上雨淋,每次回来全身都已湿透。她的手在夏天总是充满污垢,在冬天却肿得象馍馍。因为常年泡水的缘故,妈的脚得了潮湿,腿得了关节炎,腰也因为挑胆子弄得稍微用力就疼痛不已,而营养不良又造成她脸色很差,身体逐渐被托垮,看上去日益苍老。

   而小花呢,她做的牺牲更大。家里凑来凑去也凑不到五万块,小花无奈之下便找了陈大壮,陈大壮答应借三万块给我们家,但条件是小花嫁给他。小花心有不甘,妈更是不愿意,但又有什么办法呢?去年国庆节,小花嫁到陈大壮家。她怕见到你,因此就没有再去看你。老爸虽然冷漠了点,但他也受了很大压力,只要有时间他就跟大哥出去找人,人家在吃饭,他们就在外面等上几个小时,他们说钱不够我们就得想办法筹钱,无论如何,家里都想给你搞个缓刑让你不用坐牢。那些人嘴巴说得好听,最后还是没有把事情办成。光猪头爸一人就花去了我们家两万块,最后也没起什么作用,但他说如果没花那个钱找人就不是三年而是四年五年,这些已经无法考证,都过去了。有时在老爸感情脆弱的时候他也会老泪纵横,但他会很快抹去眼泪,装作不在乎的样子,每次看到这种情形我想忍住眼泪却控制不住自己。

   三年总算熬过来了,钱也花了不少,苦也吃了不少,最重要的是,一家子终于又可以团圆了,这是爸妈最开心的事情,而你出来就要离开这个家,你扪心自问一下,你对得起这个家吗?

   我安静的听二哥说完,插不上话,也开不了口,只感觉三年的苦水直往肚子咽。我苦,他们更苦,一个人的痛苦无非是看着自己爱的人痛苦却无能为力。我知道爸妈对我的关爱,他们视我如己出,为我奉献那么多,即使我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又有什么意义呢?我能对他们喊出“爸妈”这个词吗?他们又有什么感情来叫一声“儿子”呢?既然这个家不能因我而破碎,我就有义务为家庭的幸福贡献自己的力量。刹那时,我涌出一股激动的感情,它让我放弃寻找亲生父母的欲念,它鼓励我为这个家忠贞不渝。

   我对二哥说:我要去趟六安。

   二哥“腾”地站起来,气愤的说:你还是要去六安找你的亲生父母?

   我摇摇头说:不是,我要去找小花。

  

   11

  

   阳光真好,空气真新鲜,很久没有这么自由地呼吸空气。大街上的人潮比三年前更加汹涌,当然,要饭的也多了几倍。我坐在合肥----六安的汽车上观望车外的风景,乞丐却没有因为城市的发展而消失,他们跟城市一样越来越壮大,越来越有规模性、组织性。

   现代乞丐都朝着技能型发展,他们不单独靠伸手乞讨,而是经过多日苦练造就出一个个特殊人才,他们靠自身的本事吃饭,他们更像闯荡江湖的高人,沉默寡语,自顾施展自己的看家本领博得路人欣赏进而获得物质支持。在我眼前就有各种各样怀有绝技的乞丐,有的能把腿折到脖子上,依靠屁股行走;有的能把头塞到裤裆底下,只留背部展现在人们眼前;有的全身软绵绵跟一堆棉花似的,好象天生没长骨头;有的没有双腿却歌声悦耳;有的没有眼珠子却把二胡拉得如泣如诉……他们有着各种姿态,而共同的目的就是获得一元半毛的施舍,他们不单单表现自己的可怜,而是把自己的特长展现出来,如同许多怀才不遇的演员,有着各种本事却始终扮演着最下等的角色。而事实上,他们又跟临时演员一样,戴着面具生活。

   天快黑的时候,我看到跛腿的乞丐以百米冲刺速度追上公共汽车的惊人动魄的场景;眼瞎的乞丐能准确无误的识别出真假钞,他们把人民币拿到夕阳底下辨别真伪的姿势很富有生活感;还有只能靠滑车代步的残疾人在下班的时间到来时起身背起滑车消失在夜幕之中。他们让我感到城市始终充满着各种玄机,每个人都带着面具成为其中一段截面。

   对于善良朴实的人们来说,很多假乞丐可以称之为人渣,但在我看来,一个城市或者整个社会没有了最底层的为生活戴着面具的人渣存在,那这个城市我们应该怀疑它的真实性和坦诚度。
大众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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